釋文: 宿云初散青山濕，落紅繽紛溪水急。桃花源里得春多，洞口春煙搖綠蘿。綠蘿搖煙掛絕壁，飛流淙下三千尺?，幉蓦x離滿澗阿，長松落落凌空碧。雞鳴犬吠自成村，居人至老不相識。瀛洲仙客知仙路，點染丹青寄輕素。何處有山如此圖，移家欲向山中住。桃源春曉圖是商德符學士所作，筆法超妙入神，使唐王右丞復作亦當嘖嘖稱賞。余甚愛之，故識以歌。
題跋: 此松雪題商德符畫桃源圖詩，筆致滋潤，骨力開張，在陜刻天冠山詩之上。松雪曾稱古刻數(shù)行之可貴，此絹素墨應在古刻之上，又何待言耶。哲翁書得山陰法乳，什襲此冊，蓋有鍼芥之契。承示命題，因識其后以復哲翁，幸有以教之。一九八四年初夏，啟功時寓首都。鈐?。簡⒐Γò孜模?、元白（白文）
題簽: 趙松雪書桃源圖歌。啟功獲觀因題。鈐印：啟功（白文）、元白（白文）
啟功題跋；嘉德2021春拍夜場，Lot.388拍品
說明: 1.啟功題跋；
2.中國嘉德2021春季拍賣會《大觀——中國書畫珍品之夜·古代》Lot.388拍品，估價600萬-700萬。
作者簡介: 趙孟頫，字子昂，號松雪，松雪道人，又號水精宮道人、鷗波，中年曾作孟俯，吳興（今浙江湖州）人。元代著名畫家，楷書四大家（歐陽詢、顏真卿、柳公權、趙孟頫）之一。趙孟頫博學多才，能詩善文，懂經(jīng)濟，工書法，精繪藝，擅金石，通律呂，解鑒賞。特別是書法和繪畫成就最高，開創(chuàng)元代新畫風，被稱為“元人冠冕”。他也善篆、隸、真、行、草書，尤以楷、行書著稱于世。
作者生卒年: （1254-1322）
藏家簡介: 趙哲平（1905-1988），本名趙家樨，河北豐潤（今唐山市豐潤區(qū)）人，中國書協(xié)會員，當代書法家，鐵道部高級工程師，鐵道隧道專家。出身書香門第，六歲起研習傳統(tǒng)文化，受嚴師啟蒙臨池學書，自此終身筆耕不輟。早年遍臨王羲之、李北海、趙子昂、文徵明及唐宋明清諸家碑帖，初學以行草見長，晚年潛心顏真卿，兼融何紹基楷書，終以王、趙、顏三體為根基，形成圓潤秀勁、樸實質雅的個人書風，啟功贊其書法“二王正宗，得山陰乳”。趙氏治學低調(diào)，深耕書苑而不事張揚。1984年經(jīng)啟功舉薦加入中國書法家協(xié)會，作品多次參展，屢被《書法欣賞》《楹聯(lián)賽翰》等專業(yè)刊物收錄，亦為洛陽白居易祠堂、開封碑林等多處題寫匾額楹聯(lián)，墨跡廣被海內(nèi)外收藏。其歷經(jīng)七十余載翰墨求索，以深厚學養(yǎng)與嚴謹治學，將書法造詣臻于成熟，是兼具文人底蘊的實力派書家。
跋者簡介: 啟功（1912-2005），出生于北京，滿族，字元白，九三學社社員，書畫家、古典文獻學家、文物鑒定家、教育家、詩人、國學家，北京師范大學教授，中國書法家協(xié)會原名譽主席。
文章: 瀛洲仙客知仙路 點染丹青寄輕素
——趙孟頫行書《桃源圖歌》冊頁考
天津美術學院教授劉金庫
元代書畫鑒定發(fā)展至此時，已形成一套較為嚴謹完善的體系，尤其強調(diào)作品流傳過程的清晰可靠，以及實物與文獻記載之間的相互印證。此冊《桃源圖歌》在這一層面上提供了充分的例證：它不僅保留了趙孟頫本人的“子昂”款識作為直接依據(jù)，更匯集了啟功先生的親筆題簽與長篇題跋，并鈐蓋了多方歷代收藏鑒賞印章，使得其遞藏脈絡顯得格外清晰有序。啟功先生作為當代公認的書畫鑒定泰斗，他的題跋本身就帶有嚴肅的學術鑒定性質，其中“筆致滋潤，骨力開張”這八字精煉評語，更是以極高的專業(yè)眼光，為這件作品的藝術格調(diào)與技法水準奠定了權威的基調(diào)。
若從文獻著錄的角度進一步審視，此冊所錄詩作文本可見于《松雪齋文集》、《元詩選》等核心典籍，內(nèi)容可信，傳承有自。啟功題跋中提及的“哲翁”，其確切身份雖暫未能在現(xiàn)有史料中得到完全確認，但根據(jù)題跋中“書得山陰法乳”這一極具指向性的描述來合理推斷，此人應當是一位深諳書道精髓、藝術修養(yǎng)深厚的當代書法名家或資深鑒藏家，并且與此冊頁的傳承或創(chuàng)作背景有著頗為密切的淵源。
總體而言，趙孟頫行書《桃源圖歌》冊頁，堪稱元代書法藝術與題畫詩文體完美融合的典范之作，具備多重維度的藝術價值與歷史意義。在書法層面上，作品充分展現(xiàn)了趙孟頫早中年行書那種書法風格、臻于化境的巔峰水準，啟功先生“筆致滋潤，骨力開張”的評析，精準地道出了其筆墨中既溫潤蘊藉又內(nèi)含剛健骨力的美學特質。在文學層面上，這首詩本身便是元代題畫詩中的杰出精品，詩境巧妙地融匯了傳統(tǒng)的桃源理想與文人特有的隱逸情懷。而從更廣闊的文化史層面看，這件冊頁亦深刻承載了元代文人士大夫在特定歷史變局下的精神寄托與價值取向，成為后世深入探究趙孟頫藝術思想與內(nèi)心世界不可或缺的一手珍貴材料。
一、作品概述與流傳脈絡
趙孟頫行書《桃源圖歌》冊頁，系絹本水墨作品，每幅尺寸為縱26.3厘米、橫14.7厘米，共計四開。此作為元代書法巨擘趙孟頫（1254-1322）在行書領域的一件杰出精品。冊頁內(nèi)容緣起趙孟頫應摯友商德符之請，為其所繪《桃源春曉圖》親筆題寫的一首七言古詩，并在詩后附加了跋語。這件作品不僅是一件獨立的書法佳作，更是元代“書畫同源”藝術理念的具體呈現(xiàn)，堪稱趙孟頫題畫詩書法的典范之作，其詩、書、畫意相互交融，展現(xiàn)出文人書畫的獨特韻味。
此冊流傳有緒，備受珍視，當代著名學者兼書法家啟功先生（1912-2005）曾親自為其題寫簽條并作跋文。題簽條上書：“趙松雪書桃源圖歌。啟功獲觀因題。”下鈐“啟功”、“元白”兩方印章。題跋則書于冊頁末尾，全文如下：
此松雪題商德符畫《桃源圖》詩，筆致溫潤，骨力開張。在陜刻《天冠山》詩之上。松雪曾稱，古刻數(shù)行之可貴，此絹素應在古刻之上，又何待言耶！哲翁書得山陰法乳什襲。此冊蓋有鍼芥之契。承示命題目識其后，以復哲翁幸有此教之。一九八四年初夏，啟功時寓首都。
啟功先生此則題跋作于一九八四年春末夏初之際，彼時他正居于北京。跋文中敬稱的“哲翁”，即是這件詩冊的藏家趙哲平；啟功贊譽其“書得山陰法乳”，是稱許其書法深得王羲之筆法精髓與此冊結有“鍼芥之契”，比喻二人藝術旨趣相投、精神彼此呼應的深厚情誼，因此應藏家之請欣然提筆作跋。文中“什襲”一詞，意指用層層錦帛精心包裹、鄭重珍藏，此典出自《藝文類聚》所引《闞子》記載的典故：“宋之愚人得燕石于梧臺之東，歸而藏之，以為大寶，周客聞而觀焉。主人端冕玄服以發(fā)寶，華匱十重，緹巾什襲。”
二、趙氏詩作內(nèi)容與藝術意境
趙孟頫《桃源圖歌》自作詩，全詩十四句，為七言古體詩，內(nèi)容如下：
宿云初散青山濕，落紅繽紛溪水急。
桃花源里得春多，洞口春煙搖綠蘿。
綠蘿搖煙掛絕壁，飛流淙下三千尺。
瑤草離離滿澗阿，長松落落凌空碧。
雞鳴犬吠自成村，居人至老不相識。
瀛洲仙客知仙路，點染丹青寄輕素。
何處有山如此圖，移家欲向山中住。
詩后的跋文清晰地寫道：《桃源春曉圖》乃是商德符學士所作，其筆法超妙，已臻化境，即便唐代王維再世，也定會對此畫發(fā)出由衷的贊嘆。我心中十分珍愛此作，故而題詩以記。子昂。這段文字不僅盛贊了商琦高超的畫藝，也直接點明了趙孟頫為之題詩的緣由。據(jù)此可以確知，商琦曾親赴天臺山桃源洞進行游歷或寫生，并基于此創(chuàng)作了《桃源春曉圖》，隨后特意邀請好友趙孟頫在畫作上題跋，以增其色。然而，翻檢現(xiàn)存各類正史典籍與官方文獻，我們卻未能找到任何關于趙孟頫本人曾親臨天臺山桃源洞的確切記載。關于他是否實地到訪過此地，目前學術界的主流觀點傾向于認為可能性很大：這主要是考慮到他曾為躲避元廷的征召，在天臺山一帶隱居了長達四年之久，在這段與山水密切相伴的歲月里，他親身探訪附近桃源洞這樣的名勝，是完全合乎情理的。不過，這一推測終究屬于基于背景的合理推斷，尚缺乏一份確鑿的、能夠直接證明他到訪過的、出自其本人日記、書信或詩文的原始證據(jù)。另一方面，根據(jù)諸多地方史志與趙氏族譜的相互印證，趙孟頫在那段隱居的時光里，確實深度融入了當?shù)氐淖匀慌c人文環(huán)境，與天臺山水可謂朝夕相對，這為其創(chuàng)作與交游提供了豐富的滋養(yǎng)與背景。
有研究學者明確指出，趙孟頫深為當?shù)厍逵牡纳剿兆恚Ｄ瓿两谀欠葸h離塵囂的寧靜與秀美，心靈與之融為一體。他對商琦的畫作尤為欣賞，一生曾四次為其題跋，足見對其筆意與境界的看重。其中，為商琦《桃源春曉圖》所題的《桃源圖歌》尤為特別，蘊含著獨特的情感與認知。在這首詩中，趙孟頫以“劉阮遇仙”的典故為背景，將縹緲的仙緣傳說與眼前畫卷的意境巧妙融合，并明確指出畫作描繪的正是天臺山“桃源春曉”的實有之景。既然他長期隱居于此，早已將身心托付給這片熟悉的土地，對周遭的一丘一壑、晨昏變化都懷著深切的傾心與眷戀，那么，當他在日常悠游山水之際，心中循著陶淵明筆下那令人神往的桃源意象，自然而然地生發(fā)探訪之念，前往傳說中的桃源洞尋幽訪勝，在情理與邏輯上，便是一件水到渠成、完全可能的事。
趙孟頫此詩作的意境確實值得我們深入分析與品味。詩歌開篇“宿云初散青山濕，落紅繽紛溪水急”，以極為細膩傳神的筆觸，精準勾勒出一幅雨后初晴、青山如洗，落英繽紛隨溪水奔流涌動的春日畫卷，瞬間為全篇奠定了清新空靈又生機盎然的整體基調(diào)。隨后的“桃花源里得春多，洞口春煙搖綠蘿”兩句，不僅巧妙點明了全篇追慕桃源的主旨，更將讀者的思緒自然而然地引向陶淵明筆下那與世無爭、恬靜安詳?shù)睦硐胫?。中間四句“綠蘿搖煙掛絕壁，飛流淙下三千尺?，幉蓦x離滿澗阿，長松落落凌空碧”，則充分運用了鮮明的夸張與鋪陳手法，著力描繪天臺山桃源洞一帶的雄奇瑰麗景致：裊裊煙靄之中，綠蘿輕垂于陡峭崖壁；瀑布如白練般飛瀉直下，其聲淙淙，氣勢磅礴；傳說里的仙草繁茂生長，郁郁蔥蔥，遍布溪澗山阿；而蒼勁的松樹挺拔高聳，枝干遒勁，仿佛要凌越那蔚藍的蒼穹。這些意象相互交織、層疊渲染，共同構成了一幅氣象恢宏、令人神往的山水長卷。緊隨其后的“雞鳴犬吠自成村，居人至老不相識”兩句，巧妙化用并融合了《桃花源記》中“雞犬相聞”的安寧景象與“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隔世之意，生動傳達出桃花源中人們自給自足、恬淡寧靜乃至忘卻歲月流逝的生活氛圍與超然心境。詩作最后四句筆鋒一轉，回歸題畫的本旨，以“瀛洲仙客”這一雅稱來贊譽畫家商德符，盛贊其“點染丹青”的高超技藝能完美捕捉并傳遞出桃源仙境的神韻與精髓，